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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不能过于相信自己

时间:2021-11-29 来源:新华日报2021年10月29日 作者:何 帆

我们习惯于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,并假设人性是不变的。事实上,人类的道德行为是十分易变的。无论我们讨论的是遵守信诺、慷慨助人、公平正义,还是嫉妒猜忌,人类道德行为的变化程度都远远超过了预期。 

人们的道德行为,很大程度上受到情境的影响。如果外部环境变化不大,某种行为给我们带来的成本和收益容易预测,那么,我们道德行为的一致性就会更明显。但是,如果外部环境出现了改变,人们的行为就会随之改变。道德不是完全由人品决定的,而是由瞬息万变的环境决定的,信任不是完全由理智决定的,而是受到我们无从知晓,也不能完全避免的潜意识的影响。 

心理学家曾经做过一个小实验,让一群同样背景的学生从一个教学楼到另一个教学楼送信,途中他们会遇到一个乞丐向他们求助。实验组的送信任务没有时间限制,他们就会更多地停下脚步,而另一组实验组的送信任务时间要求更为迫切,这些学生就会匆匆忙忙,根本不去过问乞丐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,是否值得自己花点功夫去帮助。心理学里还有一个很有名的观察:当人们单独遇到坏人坏事的时候,正义感会相对更强,但围观的人们越多,人们反而越不愿意挺身而出。

 还有一个更为令人不安的试验。著名心理学家米尔格拉姆曾经在20世纪60年代初做过一系列试验。他找来很多应试者,让他们扮演“教师”,测试隔壁房间的“学生”。如果“学生”答错了题,就要按下开关电击“学生”,先从15伏电压开始,然后逐级上升到45伏、75伏……直到可能致命的450伏。在做这个实验之前,米尔格拉姆问过40多位精神科医生,让他们猜测有多少人会把电压一直增加到450伏。精神科医生们说“1%”,认为只有恶魔才会如此冷血。但是,在米尔格拉姆的实验中,有大约三分之二的被试者按下了450伏电压的开关。很多被试者在实验过程中感到极其不舒服,紧张得瑟瑟发抖、大汗淋漓,声音变得结结巴巴,发出神经质的笑声,但是,他们还是会服从到底,把实验做完。40多年以来,很多学者重复了米尔格拉姆的实验,实验的结果几乎一模一样。 

在判断他人行为的时候,我们必须更加谨慎。就连判断自己行为的时候,也不能过于自信。比如,你又制定了减肥计划,决定坚决执行,但今天的你能够信任一个月之后的你吗?心理学家做过一个实验,这个实验分成两个部分。在第一个部分,一群正在减肥的人和一群不想减肥的人在同一个房间里,桌子上摆了各种各样的零食。一般而言,正在减肥的人会表现出较强的自制力,不去动桌子上的零食。接下来是第二个部分,实验者告诉这些受验者,他们要帮助一家冰淇淋公司判断三种新口味的受欢迎程度,有三筒冰淇淋,请品尝之后告诉实验者,哪一种是你最喜欢的。你不会把冰淇淋都吃掉后,才能判断出来自己更喜欢哪一种口味,抿一小口足矣。可结果显示,在第一个部分表现出更强自制力的人,在第二个部分吃掉的冰淇淋最多。这就意味着,人并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了解自己。

 对我们的日常生活来说,这有什么启示? 

第一,对待别人要宽容。除非万不得已,不要随便考验人性,也不要轻易地去评判别人的道德水平,而是要学会体察人性中的幽明互现之处。“古之君子,其责己也重以周,其待人也轻以约”,这在现在仍然适用。

第二,不要对自己过于自信。别人会不守信,你也一样。我们的人性中有追求个人私利和即时满足的欲望,对此也不必感到羞愧。但我们需要学会的是增强自己的克制力。意志是需要付出努力才能获得的,必须坚持不懈。一个人如果考虑的长远利益更多,他会更有自制力,更容易坚持道德准则,相反,如果总是想着投机取巧,就会朝三暮四。 

第三,没有一条万能公式能帮助我们识别他人是否值得信任。永远与所有的人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合作并不是最好的策略,因为你不可能讨好所有的人。不要轻易地用人品去判断别人是否值得合作,也不能完全依赖别人的信誉。因为人品和信誉是他过去行为的历史记录。但是,根据他过去的历史并不能判断他未来的行为。你要问的问题不是“他值得信任吗”,而是“在什么情况下,他有可能会选择合作”。 

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