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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华日报关注:月圆在天

时间:2021-10-06 来源:新华日报2021年09月23日20版

薄暮的天空,落霞锦缎似的,铺向温厚的大地。今年八月十五,月亮急着从东边露出脸来,圆润,丰盈,亮刮刮的荧荧如洗。

吃过晚饭,我洗手,启烛,点香,敬月光。花生,莲藕,青菱,都是新采的。冷锅饼,也是妻子刚做的。国盛家和,乡野过节的爆竹声,从四面隐约传来。父亲侧耳聆听,朝着老家的方向默默地望。

敬月仪式后,我们一家照例出去溜达。夏秋两季,这已成了每天一课。

母亲去世了。没两年,父亲得了脑梗。我们把父亲接到小城看病,长住家里。过去,父母在城里住个两三天,就嚷着要回乡下,说什么有猪有鸡,要喂啊,还有菜园庄稼呢,也要薅草。现在,父亲由不得自己了。话,都说不顺溜;抓筷子吃饭,也抖索;走路,就更跑不上前,要我们拽着、扶着、拉着。父亲七十有余,整日里不是卧床睡,就是躺在藤榻上,眼睛睁着,但迷糊。

天有点凉,父亲长褂长裤。我又替他戴了单帽,披上一条浴毯。妻子帮儿子穿上绒衣马甲,包里还备了衣裳。父亲倚坐在轮椅里,眼睛向前,脸上有微笑。我慢慢地推着轮椅,找话儿陪父亲说,让他动脑子。儿子坐在童车里,手不停地拍着车子横台,脚不息地蹬着下面的踏板。“噼噼啪啪”,兴奋得很。妻缓缓地推着童车,跟着我。不时地训导儿子,可没有用。老的,小的,一家欢喜。

关门,向东,出小区。我们还是去老地方:公园,广场,一静一闹。

小城街角开辟了“口袋公园”,方便百姓健身、休闲。望海路的一角,绿树红花,浅水怪石,体育器材众多。拉伸、健颈、扭腰、练臂什么的,都行。聊天,打牌,嗑瓜子,也可以。对岸的市民广场,桥头垂钓,高台歌咏,健身舞,旗袍秀,诱引孩童的地摊小卖,水煮油炸的风味小吃,想吃,要玩,找乐,都不缺。灯光五颜六色的,音乐欢快的、舒徐的,人群熙攘,热闹得很呢……

先前,我想陪父亲去公园,妻子带儿子去广场,两不相误。可是,儿子要我。我一离开,又闹,又哭。没办法,我们每次都是一起去广场。父亲似乎嫌嘈杂,但不言语,任由我们牵引。看着孙子手舞足蹈的,父亲自是高兴,还“哇哇”地喊孙子。不待儿子看完,我们便去公园,帮父亲活动身子骨。我那做医生的朋友说,大脑血管,如同街巷,父亲的“巷子”几乎都堵塞了,“街道”也封了一大半。没多少好办法治疗,多活动身子,能缓解病情。

因了祭月,我们晚出来个把时辰。公园、广场两个地方,只能择其一了。去广场,父亲就不能活动筋骨;去公园,儿子就不开心。我犹豫,纠结良久。看看父亲,望望儿子,又朝妻子瞥了一眼。手一挥:去公园!

我想,儿子还小,以后陪他玩的日子长呢。父亲已老,得了这种病,每天必须活动半个小时。果然,儿子不乐意了。颠啊,摇啊,嚎啕不已,差点弄翻了童车。我奔到广场地摊,迅疾买来“荧光鱼”玩具,举在手上晃荡。孩子的快乐,其实很简单。转移了注意力,儿子破涕为笑。

月华如水。路边的月季花,优游摇曳。一枚枚泛黄的叶子,像一串风铃挂在银杏的眉弯。不一会儿,我们来到街角公园。父亲与熟人打招呼,低低地摇着手,边笑,边动嘴唇,发音呜咽。熟人听不清楚,我当翻译。老相识了,熟人很热情,嘘寒问暖的。妻子把儿子拎下车,搀着,放手。儿子东倒西歪地挪步,战战兢兢的。攥着“荧光鱼”的塑料柄,前后乱舞,乐不可支。

我把轮椅推到运动区,掀开浴毯,双手拉父亲起来。父亲颤巍巍的,胆怯地鞠着身子,像儿子刚会站立的模样。我扶着父亲,徐徐地移步,走向单杠。而后,抱起父亲,上了一个台阶。父亲双手抓住横杠,仿佛定定地站稳了。我喘了一口气,请父亲踢腿,来回交替。父亲僵硬得像铁,没力气。踢了十几下,就歇劲了。

我弓下腰,驮起父亲,几步跨到草坪旁的原木靠椅。徐徐地低沉身子,让父亲轻轻地下滑、落座。拎起父亲的腿,连续地一曲一伸,舒筋活血。尔后,我拽起父亲一只胳膊。那是怎样的胳膊啊,皮包骨头,冷幽幽的,筋暴暴的,我鼻子突然发酸。我配合父亲动胳膊,一会儿抬上,一会儿落下,反复做。我满头大汗,可心里舒畅、轻松,像完成了作业似的。

夜风卷起树叶,簌簌地响。儿子走来了,张牙舞爪,一扭一拐。妻子深弯着腰,碎步伴随。我右脸一扬,儿子支棱着手,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。温湿的唇热,一刹那攫住了我的心。妻子抱起儿子,紧贴着父亲半蹲,捧着儿子的右臂往上。妻子的手、儿子的手和我的手,三相重叠,颇有节奏地捧着父亲的手臂,一上一下做运动。儿子在笑,父亲在笑,妻子和我也在笑,身边一围的熟人都在笑……灯光,淡淡的。花香,微微的。深蓝的天上,中秋一轮明月像个纯银的大盘子,更亮、更圆。